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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漁父〉──談生命的抉擇(一)

         蔣勳《生活十講》提到一段話:

在某一個時代為了要訓練一個人有絕對儒家的忠君思想,必須要有《正氣歌》或《左忠毅公逸事》這一類的教材,但是這些東西是一種沉重的負擔,會讓人痛苦的。我要很誠實地說,我在初中、高中時活得很不快樂,常常覺得自己如果不死,就不會成為一個偉大崇高的人,因為所有偉大的文章,都是在教我「死」這件事,而且是一個很有使命感的死。我承認這些人很偉大,也很美、很感動我,但是後來讓我更感動的,卻是一個學生讀完後問他的老師:「我可不可以不死?」老師回答他:「你當然可以不死。」這個學生又問了另一句話,他說:「那官要做到多大才應該死?』

    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。我們的國文教學繼承了一個大傳統,這個大傳統在今日社會急速轉換的過程中,當然會受到挑戰,但大傳統並不是那麼容易立刻被質疑。當我們在讀方苞的《左忠毅公逸事》、讀文天祥的《正氣歌》時,那真的是一個悲壯的美感教育,是忠君愛國理想的極致,這是一個大傳統,可是,是今日社會需要的嗎?為什麼美感都要走向悲壯的刑場?有沒有可能讓美感走向花朵?走向一片茂盛的森林?

    生是為了完成悲壯的死?

    一個好的文化範本,一定要有正面跟反面的思考,才是啟蒙。就像那位學生問的:「可不可以不死?」當「可以死」、「可以不死」是成立的時候,思考才會有平衡。在司馬遷的時代,還說「人固有一死,或重於泰山,或輕於鴻毛」,可是為什麼到了宋元以後,死就變成義無反顧的,好像唯有死能成為戲劇的終結,生的目的竟然是為了完成這樣一個悲壯的死。(〈新官學〉)

老師在這裡,並不是要你否定屈原犧牲的價值,相反的我給予極高度評價,因為那是一般人難以做到的,因此才被稱為典範。但更重要的是,我希望你去想,設身處地地替屈原想想:「我非這麼做不可嗎?」「除了犧牲沒有別的辦法嗎?」「這樣的犧牲真的能改變什麼?」若你是屈原,當你想到那行吟澤畔、顏色憔悴的處境,楚國有多少人愚昧無知、又有多少人辜負了你?要你去犧牲,值得嗎?

很好,你開始想了,我們相信屈原也想過這些問題,漁父說的話其實就代表了屈原心中另一種拔河的聲音:告訴他一切都是枉然的,事情其實可以不必走到這一步……,然而他還是選擇葬身於江漁之腹中。

但屈原的犧牲並不是匹夫之勇,他不是像阿Q一樣,莫名其妙地被給網織了罪名,架在囚車上,見人群騷動,竟不自覺地吶出了像是戲臺上聽來的一句:「過了二十年又是一個……」而人群喝采的當下,腦子裡卻又想著:「救命,……」。「慷慨赴死易,從容就義難。」屈原必然屬於「從容」此一類型。他經過深思熟慮、矛盾的掙扎,最後他選擇了最難的選項──犧牲。這才是我們真正敬佩他的地方──並不是「死」或「活」的結果,而是他在中間這一段時間艱難思考的歷程。

 「值得嗎?」那是你我想的難題,而不是屈原那時候的難題了。

 我們來讀林覺民〈與妻訣別書〉吧。

意映卿卿如晤:

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!吾作此書,淚珠和筆墨齊下,不能竟書而欲擱筆!又恐汝不察吾衷,謂吾忍舍汝而死,謂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,故遂忍悲為汝言之。

吾至愛汝,即此愛汝一念,使吾勇於就死也。吾自遇汝以來,常願天下有情人都 成眷屬;然遍地腥羶,滿街狼犬,稱心快意,幾家能夠?語云:「仁者老吾老以及人 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。」吾充吾愛汝之心,助天下人愛其所愛,所以敢先汝而死 ,不顧汝也。汝體吾此心,於啼泣之餘,亦以天下人為念,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 福利,為天下人謀永福也。汝其勿悲!

汝憶否?四、五年前某夕,吾嘗語曰:「與其使我先死也,無寧汝先吾而死。」 汝初聞言而怒;後經吾婉解,雖不謂吾言為是,而亦無辭相答。吾之意,蓋謂以汝之弱,必不能禁失吾之悲。吾先死,留苦與汝,吾心不忍,故寧請汝先死,吾擔悲也。 

嗟夫!誰知吾卒先汝而死乎!

吾真真不能忘汝也。回憶後街之屋,入門穿廊,過前後廳,又三、四折,有小廳 ,廳旁一室,為吾與汝雙棲之所。初婚三、四個月,適冬之望日前後,窗外疏梅篩月影,依稀掩映。吾與汝並肩攜手,低低切切,何事不語?何情不訴?及今思之,空餘淚痕。又回憶六、七年前,吾之逃家復歸也,汝泣告我:「望今後有遠行,必以見告,我願隨君行。」吾亦既許汝矣。前十餘日回家,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語汝;及與汝對,又不能啟口。且以汝之有身也,更恐不勝悲,故惟日日呼酒買醉。嗟夫!當時余 心之悲,蓋不能以寸管形容之。

吾誠願與汝相守以死。第以今日時勢觀之,天災可以死,盜賊可以死,瓜分之日可以死,奸官汙吏虐民可以死,吾輩處今日之中國,無時無地不可以死,到那時使吾 眼睜睜看汝死,或使汝眼睜睜看我死,吾能之乎?抑汝能之乎?即可不死,而離散不相見,徒使兩地眼成穿而骨化石;試問古來幾曾見破鏡重圓?則較死為尤苦也。將奈 之何!今日吾與汝幸雙健,天下之人,不當死而死,與不願離而離者,不可數計;鍾情如我輩者,能忍之乎?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,不顧汝也。

吾今死無餘憾,國事成不成,自有同志者在。依新已五歲,轉眼成人,汝其善撫 之,使之肖我。汝腹中之物,吾疑其女也;女必像汝,吾心甚慰。或又是男,則亦教 其以父志為志,則我死後,尚有二意洞在也。甚幸!甚幸!

吾家日後當甚貧;貧無所苦,清靜過日而已。吾今與汝無言矣!吾居九泉之下, 遙聞汝哭聲,當哭相和也。吾平日不信有鬼,今則又望其真有;今人又言心電感應有道,吾亦望其言是實。則吾之死,吾靈尚依依汝旁也,汝不必以無侶悲!

吾愛汝至。汝幸而偶我,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!吾幸而得汝,又何不幸而生 今日之中國,卒不忍獨善其身!嗟夫!紙短情長,所未盡者尚有萬千,汝可以模擬得 之。吾今不能見汝矣!汝不能舍我,其時時於夢中得我乎!一慟!

             辛亥三月二十六夜四鼓 意洞手書 

在這篇文章中,我們可以得知兩點:第一,林覺民已知此去惟是死路,不會有回家的那一天了。書中提及「死」字計二十五處,林覺民懷抱的竟是必死的決心,可見一斑;第二,驅使他從容赴死的理由在於「吾充吾愛汝之心,助天下人愛其所愛,所以敢先汝而死 ,不顧汝也。」原來對妻子的愛並不是牽絆,反而是使他敢於犧牲的關鍵。

 你可能不知道,林覺民其實家境不錯,他曾赴日本留學,十八歲娶妻,十九歲生長子,當他二十九歲因革命而被綁赴刑場的時候,他的妻子還懷有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。〈留侯論〉:「千金之子,不死於盜賊」,革命是殺頭的事,照理來說,以林覺民幸福富裕的生活,是沒有理由以身犯險的,況且比他有資格為了生命而拼搏的人實在太多了,他大可以躲在自己的大宅裡,把門關起來,醉醇醴而腴鮮肥地,一家人和樂融融地過自己的小日子。

 他大可以抱持著「搭順風車」的心態,等著別人去肇建民國什麼的……。但是他沒有,他放棄活的可愛,選擇了生離死別的痛苦。為什麼呢?

 因為他做出了決定,如此而已。

回到最初我們的討論,我還是要重申,我們舉了屈原和林覺民做例子的用意,並不是希望大家視「死得光彩」為終身志業,而是希望你去思考、去想,當你開始「想」了之後,你的「選擇」才會有意義!這才是我真正想要告訴你的。
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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