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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漁父〉──談生命的抉擇(二)


在社會的刻板印象中,七年級生屬於一般人眼中的「草莓族」,認為他們重視物質享受、抗壓性低、缺乏工作熱情、對企業缺乏忠誠;外表看似光鮮,卻是一捏就破。在這一案例中,這位七年級的張姓關員卻徹底打破了此一印象。他不僅一進來就主動宣示「我不收錢」的立場,一年多來歷經業者的誣告、同事的冷嘲熱諷,他都不為所動,堅持自己的原則行事。這樣的人是草莓族嗎?
    海關的「黑」有兩層:一層是業者的利誘,利用金錢、送禮、性招待,讓關員難以抗拒而配合放水徇私;一層是內部的勾串施壓,透過同化、排擠,及職務調動等手段,以遂行體制性的共犯作業。有些人也許能抗拒前一層的利益誘惑,卻可能承受不了第二層長官及同儕的集體壓力,而終於隨之沉淪,或遭外調他職。由此看,這個七年級關員在同事的敵意環伺下,還能保持自己的初衷,堅持自己的正直,毫無妥協餘地,更屬難得。

海關驗貨員只是一個基層起步的工作,薪水並不太高。禁不住誘惑的關員,可能是覺得薪水不高,讓自己跳入了貪汙取賄的深淵。但薪水的高低絕非公務人員瀆職的藉口,個人道德防線一旦鬆動,就易隨波逐流,不惜挖國家制度的牆腳來換取個人利益;如此沆瀣一氣,國家法治即無以維持。基隆海關人員大膽在國家關防大門鑿出一個大洞,讓偷渡貨品源源由此入境,以此賺取私人的不法利益。這種視國家制度如無物、將公權力當商品的黑心公務員,若不嚴懲,如何伸張法治,端正風氣?

同樣值得深思的,是我們的社會在提供年輕人什麼樣的「社會化」經驗?在一個健康、向上的社會,上一代的人要在複雜的遊戲規則中灌輸給下一代成員正面的價值,這才是社會不斷提升的動力。遺憾的是,在台灣,這樣的觀念卻日漸消散。不少七、八年級生,未及畢業或方出校門,即被色情、詐騙或販毒集團所吸收,那是這個社會「大染缸」在戕害我們的下一代。日前台中市傳出五百個「學生妹」在暑假期間下海陪酒,用金錢來快速腐蝕大學生心靈,正是這個社會糟蹋年輕人的慣常事例。

尤有甚者,海關不是一般營利事業,而是為國家貨品把關的第一陣線,官員卻像黑幫一樣自甘沉淪,在行政體系內部結幫拉夥,逼誘新人加入其「犯罪集團」;若有不從,即予以圍剿、孤立、譏罵、排擠。其惡質與可鄙,較之黑幫猶有過之。一個菜鳥關員獨自面對這樣的邪惡環境,竟還能潔身自愛,他承受的心理壓力實在難以想像。但也正因為他的奮勇抵抗,讓我們看到社會未泯的正直力量,看到台灣走向更好未來的根苗。

對於七、八年級生,台灣社會其實沒有提供他們太好的就業機會;在藍綠惡鬥下,甚至無法給他們一個比較健康、祥和的社會氣氛。政治人物爭著要搶年輕族群的票,卻一味忙著表演,鮮少用心傾聽他們的想法。今天,從一個年輕關員不屈的孤寂身影,我們看到了這個世代的另一個面向;如此有理想、有原則、有堅持,拒絕讓自己的生命同流合汙在金錢驅動及權力邏輯的浪潮裡,應該仍不乏其人。也因為有他,基隆和高雄海關的黑幕不斷被揭開,竟讓人有一絲小小的驚喜,而不是全然絕望。

只要有一個人拒絕同流合汙,就能對整個共犯結構構成道德壓力;只要有一個人保持正直守法,就足以凸顯那些苟且營私者的扭曲敗德。這是一個七年級關員教給我們的一課。相形之下,副總局長呂財益及基隆關稅局長蔡秋吉在臨退前夕因貪瀆遭到逮捕,更顯得罪有應得。

 

這位七年級課員的確值得讚許,他面對的困境絕大部分是來自於外在的壓力。當整個部門從上到下都在貪汙時,如何面對誘惑與同僚排擠的壓力而不自沈淪,除了過人的堅持之外,抗壓性是很重要的。我想屈原當時大概也是面臨同樣的問題。

請想一想,若你是這位七年級生,你每日面對的是怎樣的工作環境?排擠與威嚇自然是免不了的,然而真正令人難以承受的,應該是感覺到自己與群體完全隔絕的疏離感吧?旁人的神祕的眼光與曖昧的私語,很容易就能畫出一條非我族類的界線將人完全封鎖,在這種全然孤立的處境下,要能堅持清高是很不容易的。

我很想知道,在這種充滿敵意地環境下,他是怎樣熬過來的?

在同儕的壓力下,他如何敢於作出跟人家不一樣的決定?

我曾經在一場以感官教學為題的課堂上進行一項有趣的活動。我準備了數種來自世界各地琳琅滿目的礦泉水給學生品嚐,並一一介紹它們的來歷與市場上的評價,搭配上影片、音樂,所有同學彷彿都乘著礦泉水在環遊世界。最後我要大家選出一瓶最好喝的品牌,在我刻意用語言、圖像、音樂的誘導之下,同學們大都會共同指向某一瓶水,雖然現場並不是沒有不一樣的看法,然而當某種意見比較大聲的時候,其他的細小聲音則是湮沒不聞了。


 

謎底揭曉,其餘的瓶裝水都是有來有歷的,唯獨我刻意用語言、圖像、音樂的誘導的那個選項,其實是我剛剛從學校飲水機裝來的水。同學們聽了之後,往往是一片驚呼,我借此教導同學:感官是可以被語言、情境所影響的,唯有時時培養靈敏的感官經驗,才能不被外界的誘因所欺騙。但更重要的是,在討論的當下,明明有許多不一樣的聲音,但到了要正式作決定的時候,所有的聲音就會毫不遲疑地匯合成一個「大一統」的意見。

 我這時就會毫不客氣地質問:「你為什麼不敢有不一樣的意見?」

 原因在於我們都太容易從眾了,傳統的教育訓練我們成為一個融入團體、服從多數的人,因此我們害怕不一樣的聲音會被是為異類、受到排擠。

人所謂「從善如流」,然而遇到「不善」的時候我們也要如流嗎?更讓人害怕的是,「從善」的結果會可能會變成盲從,不思考也不敢出聲的群眾就變成了「盲流」。

再回過頭來看這位七年級海關課員的例子,的確是難得。而我們之所以讚賞他的表現,就在於他做了一個良難的決定。當周遭的土壤都在變質敗壞的時候,他是最有理由和藉口跟著沈淪下去的。但是他沒有,相反地,他選擇了一條不一樣的路。

這位七年級生能為自己以及這個社會立下了典範,我認為,就是因為他敢於表示不一樣的意見!

 同學們,現在讓我們回頭想想自己。

在面對困境時,你首先想到的是什麼?當同樣的壓力發生時,最讓你害怕的事是什麼?你最怕的是同儕的壓力?還是作出不正當的事?

 我期待,在尊重別人的意見之餘,我們也敢於和別人有不一樣的意見,甚至應該表達出來!

因為有這樣的堅持,方才使我們成其為人,甚至,成為一位不一樣的人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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